阿Q周刊

哈尔滨成为东北亚的水路枢纽是建设中东铁路以后的事情，这以前不过是黑龙江省和吉林省交界地带的偏僻之所，人比鸟少。黑龙江、吉林两省的三条重要驿道，吉林市至瑗珲、吉林至牡丹江、呼伦贝尔到呼兰，都躲得远远的。当时哈尔滨最兴旺的马路是一条走私路，连接呼兰和阿城。经常流窜鱼贩子和烧酒贩子，偶尔也有打家劫舍的胡子光临指导。在临江码头附近，这条路像糖葫芦一样串起了二三百户人家，形成了以旅店业、餐饮业和洗浴业为主的商业步行街。步行街因最本地最早一家四星级大车店而得名，傅家店。后来改名叫傅家甸，再后来叫道外。从步行街继续向东南方走，就到了哈尔滨的工业区，有二百户人家的田家烧锅，就是田氏酿酒厂。田氏酿酒厂周围还有几个小村落，可能他们当中的一个叫哈尔滨，也可能包括田氏酿酒厂在内合在一块儿叫哈尔滨，总之是吉林省双城堡的卫星城。除了这两块繁华区，包括今天车水马龙的南岗、道里，1898年的时候是旅游胜地，水草丰美，绿树成荫，是骑马族或暴走族探险的好去处，运气好会遇到几匹大尾巴狼。

正是因为人烟稀少以及优越的地理位置，俄国人像在沙滩里看见颗珍珠一样两眼放光。

应该说，大清朝很不高兴俄国人发现这颗珍珠，就像两个斗嘴的邻居，一个说你有本事就在我家园子里挖吧，挖出宝贝归你，结果人家挖出一个唐三彩。大清朝当时也是这样说的，你建吧，官地随便用，民地给老百姓钱就行。当俄国人说要把中东铁路中心搁在在呼兰或是吉林之后，李鸿章同学、张之洞同学等等洋务派的学子们顿时乐开了花。无论呼兰还是吉林当时都是北满地区比较繁华的城市，俄国人再能折腾也寡不敌众，何况那里的官地很少，早就分配到老百姓名下。没准儿李同学还把这个消息六百里加急广为散发，以便让包括哈尔滨村民在内的老百姓迅速集结到呼兰或吉林，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

没想到，俄国人虚晃一枪，继续南下，在松花江南岸登录。由于中东铁路必须穿越呼兰，一年前，呼兰的铁路就已经开工建设，所以中国的老少爷们还是使劲儿往呼兰拱，买房买地，直到1900年以后才意识到，上当了。

俄国人上岸后直奔田氏酿酒厂，当时酿酒厂让土匪闹得歇业了，全村尚存32栋房屋，很方便安营扎寨。在我的想象中，1898年4月23日，当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大胡子出现在酿酒厂门口时，当地的满汉民一定被吓坏了，以为刚走了强盗又来了胡子。幸运的是村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胡子们很客气很有礼貌，而且有点傻，花8000两白银买下32栋土坯房。一个多月后，1988年6月9日，在副总工程师伊格纳齐乌斯、第九段段长希尔科夫率领下，中东铁路第一支建设大军登陆哈尔滨。后来，帝俄宣称这一天是哈尔滨的诞生日。

百年以后的民族主义者万难接受这个说法，他们宁可把哈尔滨的出生时间拖延几年，认为1905年10月，满清政府批复在哈尔滨地区设立滨江管道的那天才是哈尔滨的诞生日。后来发现此说法难圆其说，又翻出个新观点：早在帝俄登陆以前，哈尔滨就繁花似锦，百业兴隆，没有中东铁路，哈尔滨就是另一个北京。如此王顾左右而言他只有一个目的，绝不能把屈辱的殖民日当成生日喝彩。

似乎这样，中国人就多了些荣耀少了些屈辱。但是不知道他们翘首那些至今仍傲然于世的殖民遗址，比如马迭尔比如教育书店比如索菲亚教堂甚至日本鬼子建设的国际饭店是屈辱还是荣耀？当他们环顾五十年来随处可见的火柴盒，只能在老照片中一睹那些被我们毁灭的，曾经的风华绝代又该是屈辱还是荣耀？

文明不分国界，不论民族。

何况坦诚历史哪怕是不堪回首的历史，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的起码标准。

俄国人到达哈尔滨后，第一件事是盖了家气象站，这好理解，文化人都关心天气，比如我岳父，一个老哈尔滨人，每天晚上先看黑龙江台天气预报，然后是中央台天气预报，再后是哈尔滨台气象预报，学会上网后，还要戴老花镜看下新浪的天气预报。去北京后不爽，少看一个台。俄国人干得第二件事出人意料，开银行。1898年7月的一天，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寒酸的银行，比当铺还寒酸的道胜银行，在一栋茅草屋里隆重开业。

就是这栋破旧不堪的茅草屋，承担了哈尔滨早期开发的巨额资金。

1900年庚子之变就是刀枪不入的义和团打击侵略者以前，建设中东铁路的俄国人少有烧杀抢掠、草菅人命的行为。至少在我查阅过的资料里，连强买强卖的事儿也没有。一个可能是没有钉子户，当时哈尔滨的荒地海了去了，又不像现在只能在宅基地盖房子，只要价格合理，没人不乐意卖房。第二，合作刚开始，加上立足未稳，没办法只好装成孔老二，彬彬有礼，童叟无欺。

买房子买地的同时，俄国人把临江地带开发成天通苑，一个经济适用房小区，用来安置中国的无房户。小区中间的马路因此有了一个名字，中国大街。没人想到，这条大街成了记录哈尔滨百年兴衰的日记本。

再以后，俄国人照着莫斯科的规划图，在哈尔滨这张大白纸上开始临摹。一栋栋让当地人瞠目结舌的办公大楼、教堂、俱乐部、医院、学校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其间，庚子之变爆发。之前，行将朽木的西太后当面问头裹红巾的义和团领袖，大师兄曹福田，你真能打败洋人吗？曹同学拍着胸脯说，第一，俺们义和团刀枪不入，第二，俺可以招来天火把天下洋人烧成全聚德烤鸭。西太后一撇嘴，你先杀给我瞧瞧。随即，全国各地陷入红色海洋，在华的所有外国人包括在华使节、传教士、妇孺老少捎带着架眼镜穿洋装的假洋鬼子，甚至带洋字和洋人有关的东西比如洋车洋房洋葱除了洋火都遭到灭顶之灾。风暴中心的北京、直隶、山西的洋人几乎被全部杀光。西太后一看牛皮果然不是吹的，遂对所有邦交国宣布，大清帝国向地球开战。

五十五天后，义和团的牛逼像气球一样被八国联军乒乒乓乓地打个粉碎。中国人，军人平民，妇孺老少，只要是穿长袍马褂扎辫子就立刻遭到灭顶之灾，甚至凡是和中国有关的，包括庙宇、皇宫、颐和园，各种文物、图书比如文化瑰宝《永乐大典》要么被抢劫一空，要么被付之一炬。至少有三千万中国民众家破人亡。

沙俄成了庚子事变的最大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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