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周刊

搜狐的BBS上新发表了一个提议废弃儒学的帖子，文章用词之犀利，逻辑之严谨，论据之充分，在此论坛上无人出其右。时光若倒退回“批林批孔”年代，此文刊登到“人民日报”上绰绰有余，说不定作者成为姚文元第二，可惜晚生了几十年。

以这篇帖子的题目分析，作者“废弃儒学”目的是复兴国学。国学除儒学之外，还有多少精华？作者没有具体说明，我等寡学之人原本以为儒学乃国学之精粹，就如同中华文明与亚洲文明关系，前者若被废弃，后者仅是一副皮囊。原来并非如此，小子长了见识。其二，作者“废弃儒学”的概念不符合当前社会思想和行为实际。中国有多少人以儒学为行为准则？为理想目标？除了“学而优则仕”，中国社会还有哪些行为符合儒学标准？舆论界也不分青红皂白，动不动就指责儒学腐朽、中庸、懒惰得过且过影响了中国进步。在这些人眼里，中国今天的种种弊端都是儒学思想造成的。其实今天的中国社会形态与儒学倡导的境界已经谬之千里。经过一百五十年的摧残，儒学大厦早已化为废墟，作者等人还要怎样废弃？若把题目改为“踏上亿万只脚，让儒学永不得翻身”大概更符合作者用意和社会现状。其三，儒学固然有迂腐陈旧之一面，而汉武帝之后的统治者将本来学术思想的儒学升级为意识形态是出于统治人民之需要也是证据确凿。哪个阶级不需要统治思想？无产阶级不需要？资本主义不需要？不能因为某种思想成为政治意识形态就否定其价值，否则人类还有多少文化遗产？

前两天看到另一篇高论：文化越悠久，国家就越衰败。言外之意是越没有文化，国家就越先进，此种荒唐之言论本不值得一驳，然而类似的喧嚣大有此起彼伏之势，看来中国的人文精神、科学认识论、正确价值观都随着儒学一起尘土飞扬了。清末以前，中国素来以文化老大自居，洋人的一切所为都被贴上“野蛮”的标签，这种自欺欺人的思想实在悲哀，然而今天社会“唯洋人马首是瞻”不同样愚昧无知吗？

决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兴衰因素很多。我们总是以为儒家文化决定了中国的专制制度，造成了中国的落后挨打，于是老拿孔孟之道说事儿，儒学成了万恶之源。否定儒学的人大有人在，大陆有台湾也有，国际主义者有，民族主义者也有，民族主义者的柏杨，不就是认为儒学的“大染缸”造成了“丑陋的中国人”吗？反对儒学的人认为中国要是没有孔老二就不会落后。好天真的设想！罗马帝国没有孔老二怎么样？印度没有孔老二怎么样？埃及以及两河流域的伊拉克也没有孔老二又怎么样？难道中国绵延两千年没有孔老二的功劳？

历史的统治思想也好，意识形态也罢，都不能以今天的眼光来评判其先进或是落后，应该以当时社会形态为背景，以是否推动社会进步为考核标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论对于大多数国家都是荒唐逻辑，但是共产党凭此逻辑统治了中国；更符合今天主流意识的三民主义丢了政权，难道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比三民主义先进？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只可以认为阶级斗争理论更符合五十多年前的社会需要。同理，儒学做为意识形态统治中国达两千年间之久，既不是因为先进更不是因为落后，而是适应了两千年来中国社会的思想需求。

严格意义上说，中国是没有宗教化的国家。对于一个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这是一个奇迹。算上希腊的五大文明发源地，除中国外，凡是没有宗教化的文明都很快衰落，都被三大宗教取代。惟有华夏文明依靠学术思想、依靠理想主义在两千五百年间达到了一个又一个高潮。西方人无法理解这个特例，于是按自己的逻辑给儒学命名为儒教或是孔教，认为儒学就是中国的宗教，他们小瞧了儒学。儒学与宗教相比的伟大之处在于：扮演了仁义道德的宗教教化角色同时，还起到了推动社会进步的理想主义引导作用，虽然儒学描绘的大同世界同共产主义的乌托邦本质上差别不大，但是比起天堂和转世显然更有说服力，也更容易激励人类走向理想高地。尽管中国在政权割据之后、在儒学泡沫化后也引进了佛教，不过佛教并没有意识形态化，也没有左右中华文明的进程，相反，佛教最后演变为中华文化一部分。儒学的宽容胸怀哪个宗教可以做到？与作者论述一样，儒学的理想主义和道德规范没有几个统治者能身体力行。其他制度或是主义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不能凭水门事件就否定民主制度吧，美国人也没有因为某位主教猥亵男童而抛弃上帝吧，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几个皇帝的暴虐就否定儒学思想稳定中国促进中国的功劳。

儒学到了南宋之后确实堕落为伪道学的理论基础，中国也因此日趋保守变态。这并非全部朱熹之功，更主要的原因是国家内忧外患、前途渺茫，社会情绪需要借酒浇愁，丢掉了理想主义的伪道学有了用武之地。孔孟的儒学与朱熹的理学、伪道学最大区别就在于：抛弃了理想主义的伪道学进一步宗教化。加之随后的朱元璋专制制度，中国才从此拐弯，走上了东罗马帝国教政合一的不归之路。至于清朝比明朝思想更封闭是因为满清民族没文化、不自信造成的，与两千多年前的孔老二没有任何干系。满清民族吸取明王朝灭亡教训，忽略了明王朝思想和制度的缺陷，以为只要皇帝以社稷为重，国家就可以长治久安，所以在政治制度上完全照搬明朝。而饥饿的文化状态也造成对前朝盲目崇拜，于是朱熹成了祖师爷，“三纲五常”成了精神宪法。

同对待马克思主义一样，孔老二主义也不能完全照搬，朱熹也不是一无是处，西方的科学思想更不能置之不理。凡是符合中国社会需要的、可以推动社会进步的思想就应该继承、发扬和学习，反之也应该批判，哲学谓之“扬弃”，鲁迅谓之“拿来主义”

再论今天中国，当社会意识把所有主义都否定之后，中国除了物质进步，精神道德如何？思想文化如何？政治文明又如何？政府建设和谐社会的背景是什么？学术界呼吁新儒学主义、新文艺复兴背景又是什么？是物欲横流，是民粹澎湃，是道德沉沦。难道这些不是思想真空、信仰危机造成的吗？面对如此惨淡的精神废墟，还有人要点燃愤怒之火，用意何在？作用何在？中国到了历史转折点，摆在全民族面前的最大难题不是经济问题，不是民族问题，不是领土问题，而是如何重塑中国精神，再造中国理想。

我承认自己是新儒学主义、新国家主义的一个信仰者，主张新儒学的理由很简单，第一，儒学是中国传统思想，修缮儒学体系比新建设一座基督大厦更容易。第二，儒学不妨碍政治文明建设，台湾、新加坡甚至日韩都是先例；就社会秩序而言，这些国家远远领先上帝保佑的美国。第三，儒学主义更容易引导国民的爱国情感，更容易凝聚国家意志、净化民族灵魂，更容易引领华夏文化实现伟大复兴。